秋初

御赐宝剑

顾焕章登基初那几年,大雍的国力远不如现在强盛,顾烨章的猝然长逝不仅让众人痛心,更代表着大雍折损了一员猛将。敌国瞄准边防兵力不足的空当趁虚而入,在短短半个月内连下二城,守将跑死了两匹骏马将消息送入京中。当夜疏星寥落,朝中重臣被连夜宣入两仪殿议事,最终由顾焕章拍板,谢俊策临危受命,挂帅出征。
—— “臣必不辱命,誓驱夷侮于外,护我百姓安宁!”年轻的将军步履稳健地出列,声音斩钉截铁,定海神针一般稳住了众人的心,本有着浮动的空气霎时安定了下来,悉悉索索的谈话声也消失不见。
大殿内灯火通明,但到底不比白天亮堂,从顾焕章的角度看过去,谢俊策有小半张脸藏在了阴影里,模糊了轮廓线,在光影的对此里显得愈发深邃。
“待我大军凯旋,朕便在麟德殿内设宴,与诸位不醉不归!”顾焕章抚掌嘉许谢俊策的忠勇,内心却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忧虑——他太清楚这将会是怎样的一场硬仗。
战前准备工作被有条不紊地分配下去,廷议散后,谢俊策和另外几个大将军被留下来商议军情。月色融融,廊下宫灯照亮一片朱红,又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大军开拨在即,谢俊策在校场上做最后的检阅,时值日出,晨风微凉,日光在箭矢尖端聚成一点,弓弦紧绷成银光一线,是锋芒毕露也是锐不可当。将士们披坚执锐严阵以待,旌旗猎猎翻动,场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氛围。
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,顾焕章御驾亲临是唯一的意外。当时谢俊策的慷慨陈词正到收尾处,在那抹玄色到来时恰好画上一个圆满句号,然后他从善如流地往旁边跨了一步,让帝王站在正中俯瞰他的威武之师。
顾焕章接着谢俊策的话做了简短的战前动员,原就胸怀报国之志的将士们越发士气高昂,但精锐之师之所以精锐就在于其严明的军纪,于是校场中依旧一片寂然,极度的动与静形成一股张弛的力场,锐气几乎化为实质,锋利而磅礴。
大军出征前有喝酒的习俗,烈酒斟进将士们手中黑的发亮的陶碗,顾焕章一抬手,靖培林也给他满上了一碗,他朗然笑道:“朕与大雍的好儿郎们同饮!” 谢俊策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,他扫视了一圈底下的士兵,见玄甲向光如金鳞闪耀,心中不禁升起万丈豪情。他偏过头去看顾焕章,许是由于目光太过专注,对方带着笑意的眸子也望了过来,谢俊策一时心虚,急中生智地朝顾焕章亮了亮碗底,顾焕章扬眉而笑,倾碗亦然。
这一慕在谢俊策心里刻了很多年,雄才大略的君主站在他身边,意气风发容光奕奕,身后是喷薄而出的朝阳,而他的意中人比朝阳还要耀眼。

这一战敌方筹划已久,兵马未动粮草先行,比起匆忙应战的大雍援军更多了几分游刃有余。谢俊策的当务之急是顶住敌人的攻势,避免再丢失城池,然后才是收复失土,幸好当地的将领皆非昏懦之辈,一开始的劣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兵力上的差距,这让谢俊策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谢俊策身经百战,对方却也是沙场宿将,战争的惨烈程度让人为之惊心:奔袭,埋伏,突围,交锋……双方将士的血染红了土地。战后清理战场收敛尸骨时,他们发现地上甚至难以找到一具完整的尸体,到处是断肢,他们曾并肩作战的同袍们面目模糊,只能凭身上的衣服认出他们的英灵属于大雍。
谢俊策知道自己也不过是肉体凡躯,受伤会痛伤重会死,所以在无数个生死一瞬间他也有过惶恐——马革裹尸自然是一个军人的荣耀,他害怕的是再不能见到顾焕章,融辉四友已经走了一个,剩下的应当相互扶持着走下去。
幸运的是他们终于将敌人从大雍的国土上驱离,在长达一载有余的浴血奋战后,大军班师回朝,顾焕章亲率文武大臣出城相迎,时值秋风渐起,道路两旁的芦苇白茫茫一片,像覆了一层细碎的糖霜。
庆功宴设在麟徳殿内,殿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,舞姬水袖翩迁,动作间掠起香风阵阵,直叫人看花了眼。
顾焕章将一柄剑赐给了谢俊策,待谢俊策谢恩接剑后,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有点不自然:“袖然啊,朕知道你心喜这样的神兵利器,但还是等回去再仔细欣赏吧。”
谢俊策轻抚剑身,闻言一笑:“喏。”
顾言志坐在顾焕章身边,他年龄还小不被允许喝酒,只能郁闷地拨着自己碗里的乳酪,与此同时谢俊策正一个头两个大地应付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敬酒,小太子看在眼里,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。
“父亲,儿臣想去给舅舅敬酒。”
顾焕章点点头,朝身边的宫女吩咐到:“拿个酒杯过来”顾言志面上一喜,却听他父亲接着道:“……给太子倒杯五色饮。”
“儿臣突然不想去了,”顾言志有点受伤,但最终还是乖乖地跑了过去——从小挨打的太子有着敏锐的求生本能。
谢俊策瞥见那杯五色饮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顾焕章,对方举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,看来一直在关注着这边的动静,明摆着就是在故意整人。谢俊策差点笑出声来,低头一看,见小孩脸阴得几乎要滴下水来才堪堪忍住,他像对待大人一样和顾言志碰了下杯,小太子很是受用,脸色稍稍缓和下来。
见太子在英国公案边,刚敬过一轮酒的人又围了上来,夸的是顾言志,灌的却是谢俊策。顾言志能看不能喝,心里憋屈,默默地回到了顾焕章身边。
“父亲,舅舅像是有点醉了。”顾言志仰起脸道,然后趁着顾焕章看向谢俊策的空当去够桌上的酒杯,然而顾焕章何许人也,自家儿子的小动作他心里明镜似的,顾言志酒杯刚沾唇就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,不由吃痛轻呼:“啊……父亲,您又打我。”
顾焕章懒得理他,对靖培林道:“带英国公到偏殿休息一下,顺便换身衣裳。”
“喏。”靖培林应声而退。
谢决策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程度,明明上一秒他还在麟德殿里喝酒,下一秒他就把皇帝压在了身下。
顾焕章身上的衣袍已被扯得七零八落,露出脖颈和锁骨,锁骨上印着半个齿痕。谢俊策看着他,眼睛盛着三分醉意,换句话说,便是还剩七分清明,但即使如此,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堵上了顾焕章的唇,吻上去的一瞬带着一股子狠劲,纠缠时却称得上极致温柔。
“陛下要治臣的罪吗?”谢俊策朝他笑了笑,他的眉眼生的尤为好看,眼睛是秀丽的少年款,但眉骨高而笔直,剑眉平直锐利,英国公在皮相上的“英”字有很大部分来自这里,再加上高挺的鼻梁,难怪那么多帝京少女为之倾心。
“那不妨明日再治。”他说着伸手去解顾焕章的衣带,这时顾焕章抬了抬手,谢俊策见这动作目中光彩暗淡了一瞬,叹了口气:“陛下若是不许,那就算了。”
他支起上身,忽然僵住了——顾焕章拔掉了他固定发冠的簪子,顺手把金冠扔掉了,谢俊策满头长发就这样散了下来,他久居行伍,头发自然不如后宫妃嫔那样柔顺,扎在身上微痛,且痒。
顾焕章对上谢俊策惊愕的眼神,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,仿佛这是一场早已约定的欢好:“你不觉得戴着它很碍事吗?”
谢俊策无言以对,或者不如说是被惊喜冲昏了头脑。他抚上爱人的身体,粗糙的部分,笔茧在食指之间,剑茧覆在虎口之上。
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。
后来谢俊策终于有时间去仔细看那柄剑,那剑确实称得上神兵利器,出鞘一瞬的寒芒让人为之心惊,但这还不能成为他把这把剑在书房里一挂就是三十余年的原因。
——那剑鞘上镶有刻字的宝石,一个“策”字,他看出那是顾焕章的手笔,代表着一点难得的旖旎情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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